凌泽泉：看球的心境

少时，村小操场的东侧砌有一个青灰色的水泥球台，球台上的拦网是用捡来的碎砖头码就的，高低不平，歪歪扭扭。午间或黄昏，“乒乒乓乓”的脆响，便是从青色水泥台上发出的，我背着书包挤在人缝里，看两位挥拍的男生在球台的两头急速跑动，看那只蹦跳在台上快得已拖出虚影的小白球……看着看着，眼里的那个小白球仿佛不是球，而是一只不安分的小白兔，在方寸之间连蹦带跳，跑得飞快，让人心慌，直到顽皮的它脚下打滑，一头栽下台面，骨碌碌滚到地上。

几乎就在小白球滚下球台的同时，赢球的人高举球拍，吼声震天，输球的人则甩了几下胳膊，不知是在生球拍的气，还是在生小白球的气，高喊一声：“再来！”小小的白球能把人逗乐逗气，突然间，我有点喜欢小白球了。

上了中学，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球拍。站在墨绿色的木头球台旁，体育老师教我们发球接球，我第一次感受到乒乓球与胶皮相碰时弹出的一声轻响，竟能赋予小球诡谲的旋转。随着我手腕的左右抖动，小白球一会上蹿一会下沉。挥拍击中飞来的小白球，随着“砰”的一声快响，我原本紧绷的身体忽而轻松，心头瞬间快乐无比。

学会打球后，再去看乒乓球赛的电视直播，我不再只是关注小白球，而是看挥拍的人发球时用脚跺地的坚定，看他们手腕快速抖动催球出发，看他们飞速挪步迎接小白球，看他们追逐小白球的犀利眼神……渐渐地，我甚至能看出摆短假动作里藏着的凶猛挑打，也能看出侧身倒地爆冲的恐怖，还能看出对拉时左右腕翻转中的快速变线……屏幕上记分牌的每一次数字的变化，都牵动着我的神经。

台上的人挥汗如雨，看球的我却冷汗直冒，仿佛自己正陷身球场奋力搏击。有时，我会腾起站起挥拳击掌，也会叹息一声捶打膝盖。这时的我，不是在看球，而是把自我代入，全身心沉浸于一场智与技的厮杀中。那方球台，对我而言，是一个缩小版的迷人战场，我为自己能看清其中的刀光剑影而自豪。

如今看球，“却道天凉好个秋”。人到中年，生活中添加了柴米油盐的重量，看球的心境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。世锦赛、WTT赛、混团赛、乒超联赛……我依旧追着看，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看球时攥紧拳头血脉偾张的劲头。

泡上一杯茶，坐在电视机前，不在意某一板球爆冲的成功，也不在乎某一记扣球遗憾出界，我的目光常落在球桌外，比如，看一位老将步伐虽不再轻盈，却奋力弯腰兜起下坠的白球；看初出茅庐的小将，侧身抽打时急速转身的矫健步履；看输球的女孩紧咬下唇，猫下腰来，目光坚定地等待着对方发球；看赢球的女孩一手握拳一手挥拍的欢呼；看初上场的新手因一个小小的失误慌乱了手脚……球台上的比赛结束了，我看到了赢球的一方狂喜之后眼角掠过的一丝疲惫；我还看到了输球者短暂低首后又重新抬起头……此刻，台上的输赢，在我的眼里，已然退到一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