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骏西：坦荡说年龄

自从五年前，作为第一批九零后的我迈入三十岁之后，我便再也没有对别人透露过自己真实年龄。

三十岁像一道无形的门槛，迈过去之后，焦虑便不期而至。公司里新人往来不绝，甚至零零后都开始迈入职场。作为一名比他们大上十余岁的老大哥，我常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。二十多岁时，尚可以年轻人自居，凡事认为自己初来乍到，要向前辈多多学习；到了三十，似乎就瞬间被烙上成熟的标签，不允许你再有半分懵懂。我总希望自己年纪再小一点，再小一点。这样既没有被不熟悉的人催婚催育的烦恼，也感觉自己还是年轻、无虑的白纸。

于是这几年来，每当别人问我年纪的时候，我总说自己是95年生人。他们往往也都信以为真，甚至有些情商高的人还会夸出“天呐，我以为你是零零后”这样的语言艺术来。

就算有人无意间看到我身份证号，发现我年龄的秘密，我也会想尽办法打马虎眼糊弄过去。

只是谎言说得再多，它也成不了真。反而像一颗埋藏在日常生活里的种子，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发芽，总是惴惴不安，却又会被它打得措手不及。

去年年底，我和朋友路过半边街的一家精品店。朋友一时兴起，拉着我进去闲逛。我们在一个货架上，看见许多精致的木牌，每个上面都雕刻着生肖标识——“属虎的人佩戴”“属牛的人佩戴”等等。朋友起了购买的欲望，并提出也送我一个。我不假思索，顺手拿起那块刻着“属马”的木牌。

“搞了半天，原来你是90年的呀！”朋友接过去，低头默算了一下，猛然笑出了声。

多年的谎言一朝被拆穿。我嗫嚅了半天，没有蹦出半个字来，那些曾经烂熟于胸的搪塞方式全都失效，只能尴尬地笑笑敷衍了事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这么多年的谎言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真正有益的情绪价值，它赐于我的只有害怕被拆穿的恐惧，以及长久自我掩饰的疲惫。

我突然感觉厌烦了。

这个月初，我换了新的工作环境。面对新同事的问询，那一刻我没再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年轻，而是坦率地告诉他们——我今年三十六岁了。

我想象中的歧视没有出现。他们告诉我，年龄不过是一个数字，他们更看重的，是这个数字背后，真诚、值得信赖的人。

终于，我不再需要那个虚构的出生年份来支撑自己。

二十余岁时有二十余岁的美好，但三十多岁时也有属于三十多岁的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