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兵：杀猪宴

元旦刚过，一股“杀年猪”的热潮便从遥远的重庆席卷到了合肥。网友一声吼，数千游客从四面八方涌向长丰马郢村，与当地村民围坐在一起，按年猪、杀年猪、吃杀猪菜、喝杀猪汤。炊烟袅袅，香气四溢，交织出一幅生动温暖的乡村年景图。

周六清晨，天蒙蒙亮，我便驾车沿206国道赶往村里。沿途空气清冽，带着寒霜与干草的气息。远处，马郢村静静地卧在薄雾中，而今天，那片静谧里却蒸腾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气，像地灶中将熄未熄的柴火，内里仍是滚烫的。

离村口还有一里多地，路就走不通了。我们只好停车，沿路边栈道向村里走去。人真是多啊！目光所及，人山人海，像一股喧腾的、五颜六色的暖流，涌向那座小小的村落。我和妻子也汇入这股人流，随着人群缓缓向前。耳边满是声响，“咚咚锵锵”的乡间锣鼓，热闹中带着几分散漫与即兴。其间忽然响起一阵高亢而拖长尾音的猪叫声，周围的人群脚步更快了，“开始了！”“快点儿，正好赶上！”

等我们挤到村中空地时，那头约四百斤的黑毛猪，已被几个汉子牢牢按在结实的木凳上。操刀的是一位两鬓花白的老师傅，年过六旬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凝神屏气，手中一把尖刀雪亮。刀光轻轻一闪——快得几乎看不清，那家伙的“哼哧”声便戛然而止。周围响起一阵短促的、混杂着惊叹与释然的喧哗。

杀猪宴就这样开始了。接下来，师傅们浸烫、刮毛、开膛、分割，一气呵成。白花花、热腾腾的猪肉，在老师傅手中变成一块块规整的肉条，肋排、后鞧、前槽、下水……案板边，几口大铁锅早已支起，底下干柴烧得正旺，金红的火苗欢快地舔着乌黑的锅底。锅里的水早已沸腾，白气蒸腾，模糊了后面系着围裙、挽着袖管忙碌的妇人们的身影。她们手脚不停，将新鲜的肉块、排骨、内脏依次投入锅中。

香气就在这时一丝一缕、继而一团一团地弥漫开来。顷刻间，一股铺天盖地的“年味”随风而来——那是丰饶，是满足，是烟火人间最扎实的许诺。

“开席喽——”不知谁拖长调子喊了一声，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。空地上早已整齐摆好四排红圆桌，人们呼朋引伴、扶老携幼，围坐在桌边等候。我和妻子来得迟，没预约上正席，每人只领到一份盒饭：里面有红烧肉、萝卜烧肉、雪里蕻肉丝、炒青菜，还有一勺浸满肉汁的米饭。身旁蹲着一位穿蓝棉袄的大姐，正埋头吃得津津有味。见我站着，她抬起头憨厚一笑，嘴角还粘着一颗饭粒：“杀猪饭好吃，就像过年了！”她乡音浓重，话语朴拙如脚下的泥土。我微笑点头，也大口吃起来。红烧肉入口即化，浓香四溢；萝卜烧肉肥而不腻，满口生津；雪里蕻肉丝更是下饭。这滋味毫无机巧，全是土地的厚赠与柴火的诚意。吃着吃着，身上暖了，心里也满了。

放眼望去，席间愈发热闹。人们站起来伸长手臂夹菜，笑声、劝菜声、碗筷碰撞声汇成一片。一位带着小孙女的老爷子，正小心剔下一块精肉放进孙女碗里。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，吃得满嘴泛油光。老爷子眯着眼对旁人说：“真热闹，有气氛。小孩子没经历过这么有年味的活动，不虚此行。”邻桌一个被父亲带来的小男孩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，含糊嚷道：“好吃！像过年！”父亲摸着他的头，笑着感慨：“就是想让他体验一下我们儿时的乐趣。”

是啊，儿时的乐趣。这满场的热闹，这粗粝而真挚的欢笑，这毫不掩饰的食欲与满足，不正是我们遗落在岁月那头的“年”吗？

吃饱后浑身暖洋洋的，我们便在村里随意走动。马郢的集市也十分热闹。竹编的筐、木制的凳、陶土的罐，还有红彤彤的对联、剪纸、灯笼，摆了一地。自家晒的干菜、新腌的咸肉咸鸭、新灌的腊肠、刚从地里拔出的萝卜……一筐一袋，散发着朴素的诱惑。路边遇见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，她把自家种的菜也拿来卖。望着热闹景象，她的眼神有些悠远：“马郢村变化太大啦……”停顿片刻，她又轻声说：“乡村啊，就得有人气。有了人气，才叫乡村。多少年没这样热闹过了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这杀猪宴，又何止是一顿饭？它是火种，重新点燃了乡村那口几乎冷却的灶；它是磁石，将离散的人情、乡愁与关注，重新聚拢到这片土地。那年猪的献祭，宛如一个古老的仪式，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着一种循环与新生。一场杀猪宴，聚起了邻里乡情，也煮出了最浓的合肥味道。

这千人共享的乡土团圆宴，才是地道的乡村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