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静：家乡年画

人过中年，醉心喜气。每逢过年，总想起家乡的年画。

《连年有余》贴在门厅，大门敞开，抬眼见喜。白胖胖的娃，赤条条穿红肚兜，骑着大鲤鱼，嫩藕般的手臂，举一枝红莲花。画面颜色鲜艳，形象活泼，却有种脱俗之气。脱俗在于稚气。花草树木，飞禽走兽，生机蓬勃时，皆活泼泼一派天真烂漫。稚气所存，生机所在。活在花草间的人亦有稚气，有稚气就有生气，有灵气。稚气难得。其实所谓永世太平，亦是稚气罢了。

石楠国画

家有老人的，贴《福寿绵延》额头凸得像硕大桃子的白胡子老寿星，立于老松下，左手拄拐杖，右手捧颗色泽红艳的桃，满面红光，笑逐颜开，乡人称“福气坨坨”，即身体硬朗，吃穿用不愁，儿孙满堂，兴旺孝顺。福寿福寿，福在先，寿在后，人们祈的是有福的长寿——有质量的久生，有尊严的慢走。

腊月二十四，过小年。灶房打扫干净，换上崭新的灶王爷画像和“上天言好事，下界保平安”的对联。身披黄袍的灶王爷，表情严肃地端坐着，看上去有点凶，但红通通的画像、对联与红彤彤的炉火相互映衬，寒冬里的灶房显得格外温暖。母亲站在灶前，用竹扫子炒米，米香溢满屋子。第一碗炒米端给灶王爷吃。隔着金黄香酥的炒米看过去，灶王爷竟一点也不凶了，倒更让人欢喜。

比灶王爷更凶的神是钟馗。钟馗硬刺般的胡子乱糟糟，翻着白眼，咧着大嘴，双手挥舞利刃。腊月二十七是嫁娶的黄道吉日，办婚事的人家贴《钟馗嫁妹》。钟馗还是那般凶神恶煞，只是脚步高抬，身子将倒未倒，脸酡红；其妹坐在轿中，披着红盖头，看不出啥模样，但那红装下的壮硕身段，是乡人喜欢的；众小鬼穿红着绿，抬的抬，扛的扛，咧嘴龇牙，乐不可支。一路吹吹打打，嘻嘻哈哈热热闹闹。

彩绘的人鬼神同庆，大红大绿衣带飘飞，锣鼓喧天。这是民间的欢乐，俗世的欢喜。

大门上的门神画像，也是凶煞模样。但不知为何，儿时的我竟一点不害怕，常盯着它们看，越看越觉得有趣。现在想来，大概因这些画有“神气”，即神气活现。神仙待在人间，既有神的力量，又有烟火气。神气能辟邪，烟火气亲切。这是让我致敬的地方。

《喜鹊登梅》《松鹤延年》《花开富贵》等都是年画老题材，皆艳丽张扬，寓意祥瑞。

年画不怕颜色。给你点颜色瞧瞧。玫瑰红、桃红、杏黄、杨柳青，热乎乎地从画中溢出来，像年粑——外面染红点绿，里里包着豆沙。甜，从玫瑰红肉里热乎乎地出来，滚烫的流汁溢出。有农闲之香。对，农闲之香。

年画只有贴起来，才觉出它的好处。画上的人、神和动物，热乎乎地冒出来，像是人畜神，挤满庙会。

儿时，最喜欢做的事是帮大人贴年画，门厅，厨房，过道，贴得到处都是，饱满，喜庆，艳丽。俗？有点，但这是甜俗。甜俗的好处是让人快乐，眼睛，鼻子，皮肤，耳朵，统统快乐。

我贴年画之际，有咬钩感觉，年画是中国人的内心之画，也是内心之花。

年前，去石楠先生家拜望，先生拿出新近画的国画，花影灿烂，鲜美灼灼，生机勃发。目光被一幅画吸住：几颗石榴，饱满喜人，最大的一颗，像憋不住满肚子的乐，张口大笑起来，画旁题款：“楠画石榴大如斗，得者用以酿美酒。一品可得千岁寿，常品朱颜十八九。”

画与诗皆好，陶陶然，有蒸腾的喜气。人生多几分喜气，生命才有生机，有生机才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