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先亮：吾谁与

半个世纪前的一个冬天，徐老师手捧着旱烟筒，在教室外的屋檐下就着阳光监督我们背书：“不对，错了！不是‘吾与谁归’，是‘吾谁与归’，这是一个宾语前置的句法，疑问代词‘谁’作介词‘与’的宾语，前置，古文里很多，要记住……”这是背诵《岳阳楼记》时的情景，文中有“……噫！微斯人，吾谁与归？……”的句子，时不时有人会背成“吾与谁归”。50多年过去了，恩师给我们解释那句宾语前置的神态历历在目，遗憾的是我们其时并未完全领会古人宾语前置的用意何在。

《岳阳楼记》里，范仲淹以古之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圣贤为楷模。所以，句中“谁”是重点，是强调，倒置于介词之前，为的是显其声，彰其意。千百年来，“吾谁与归”已经和范仲淹及其《岳阳楼记》连在一起了，殊不知此语最早见于《国语》。

《国语·晋语八》载，赵文子与叔向到晋国的墓地游玩，晋国已故的很多大夫如阳子、子犯以及随武子等都葬在这里。游着游着，赵文子就突发奇想地问叔向：“死者若可作也，吾谁与归？”意思是：如果死者可以复生的话，我们跟谁在一起呢？叔向回答：“其阳子乎！”阳子即阳处父，春秋时期晋国大夫，晋文公重耳的舅舅子犯（狐偃）之子，生前以廉洁正直著称。赵文子则不以为然：“夫阳子行廉直于晋国，不免其身，其知不足称也。”他认为阳子在晋国虽然处事廉洁正直，然而他的智慧不值得称道，最终因政治斗争被狐射姑暗杀身亡。叔向曰：“其舅犯乎！”叔向见赵文子不看好阳子，便又提到舅犯。舅犯即子犯，又称咎犯，是晋国重臣，晋文公流亡时的重要谋士，辅佐重耳回国即位，但在政治道德上存在争议，被批评过于看重个人利益。赵文子依然持不同意见，最终选择了向国君进谏不忘记自己的老师、侍奉国君不结纳党羽，推举贤人不阿谀奉承的随武子。随武子成了赵文子“与归”的对象。

《楚辞》也有类似的用法，《楚辞·九章·其六·思美人》诗曰：“惜吾不及古人兮，吾谁与玩此芳草？”屈原见贤思齐，感叹自己无法与古代贤人相比，故人已去，我能与谁一同欣赏这芬芳的香草呢？知音难得，上下求索。

道不同不相为谋，“吾谁与”成了古之圣贤选边站队的灵魂拷问。苏轼“与谁同坐”亦当属于此类。他在《点绛唇·闲倚胡床》上阕中写道：“闲倚胡床，庾公楼外峰千朵。与谁同坐，明月清风我。”词中的“与谁同坐”当是化用了“吾谁与归”。苏州拙政园西园水中小岛东南角的一座扇形亭式建筑，称“扇亭”，又称“与谁同坐轩”，后者就是取意苏轼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