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里画外话贺州

瑶族长桌宴。王芳 摄

一

长卷第一缕温润的墨色落在了一道山谷。

山风携着白云掠过山口，牵出一条坚韧曲折的道路，蜿蜒着引出了风雨桥、石牌坊、老戏台、古祠堂和小桥流水人家。村落民居一色的白墙青瓦，飞檐翘角，古色古香，村头大门上挂一个牌匾——潇贺古道第一村。不要嗔怪村人傲娇，这“第一村”指的是从潇湘水边长途跋涉踏进八桂大地的第一个驿站，看，一帘帘标旗从街巷里探出来，像热情的手，在风里鲜艳地招展着。

油茶馆、米豆腐店、土菜厨房......随便走进一家，一家有一家的特色，一家有一家的味道。几年前，富川瑶族自治县朝东镇岔山村里的几户瑶族、汉族妇女在村委会主任引导动员下，创立了岔山村妇女油茶互助社，把油茶、粑粑、长桌宴做成了贺州金牌长寿美食，引来了央视的镜头聚焦。几年工夫，村里特色美食旅游街店铺已经发展到二三十家，还建起了观景台、知青馆、博物馆，网络覆盖到了溪边的石头和田头的草尖，成为全国有名的网红村，各地游客络绎不绝。一碗油茶香，随风传万里，滋润了古道上的小山村。

土菜馆、长桌宴当然少不了鱼，寓意年年有余。古道人家含蓄而通达。无论是从涝溪里捞起的通体透明的石缝鱼，还是在富江、龟石水库里打上来的头大如盆的大鱼，一律谦虚地统称为“鱼仔仔”，言辞低调，而喜悦的眉梢眼角流露出的，是掩也掩不住的自信和底气。席间，主人举杯邀请，热情地说一声“喝起”，客人一饮而尽，高声回一句“喝开”，一“起”一“开”的简单爽朗，应和着好日子的红火敞亮。 

二

水墨画廊。贝正平 摄

明快的色调、酣畅的墨色晕染出一道水墨画廊。

山峦层层叠叠，远远近近，在大地上设下一围围翠玉绣屏。荷塘一碧如洗，荷叶接水连天，花箭亭亭而立。云栖息在山顶，村庄散布在水边。一切像是跌宕起伏的音符在大自然的曲谱间跳跃，吟唱出一曲婉转曲折的田园牧歌。清澈澄明的水面倒映着山的黛影和流动着荷花的暗香，又为这天地共鸣的合唱增添了和谐的和声。

听着蛙声蝉鸣，沿钟山县公安镇荷塘村的村道一路行进，得天独厚的泥盆系石灰岩地貌，赐予这里如画风光。20世纪90年代，“十里荷塘”田园景观名声鹊起。钟山人不满足于十里的格局，恰赶上全国金融支持旅游扶贫重点项目的快车，启动“百里水墨画廊”项目建设，酣畅淋漓重新描绘一幅山水画卷。站在景区制高点皇冠山远眺，从小小村落到广阔县域，从天赐美景的自然生长到规划发展的谋篇布局，从单一业态到全域旅游与产业扶贫的协调统筹，十而百、百而千、千而万，引发数字裂变效应的，不仅仅是区域的开阔，更是眼界的活泛、胸襟的拓宽和思维的明朗。

与水墨画廊的明媚相映成趣的，是钟山人乐活的性格。不同于“过山瑶”山歌，那些穿越凄风冷雨的呐喊和长叹，是沉重的山石和幽深的林木，钟山不山，地貌多为平原、盆地、丘陵，古道至此一马平川，飘荡出“平地瑶”山歌明快的节奏、高亢的曲调，歌声是上扬的，飞翔的，歌声里有花朵的明亮，蜂飞蝶舞的活泼，还有风过原野田畴的爽朗。

钟山人的乐活还体现在“惯节”的习俗中。惯节，也叫赶会期，是为了纪念某历史人物或庆祝某个重大事件，一村或者相邻数村约定俗成的聚会，毫不夸张地说，钟山人每天不是在过节，就是在准备过节。每个村寨每年至少有一天是会期日，大多数村寨都有两个会期日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天天都是节日。惯节这天，无论是亲朋好友，还是走过路过，进门就是客，迎客的点心有灰水粽、芋头糕、艾叶粑、大肚糍，色色诱人，饭桌上盘挨着盘碗碰着碗，土色土香；村头戏台上披红挂彩丝竹锣鼓好不热闹，唱的是桂剧、彩调、采茶戏；村街镇圩上一下多了好些卖水果、饮料、玩具等的摊档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。惯节，惯的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和淡不去的乡愁，惯的是“来的都是客”“天下皆朋友”的古道热肠，惯的是把平凡日子过成光亮节日的精神头儿、心气劲儿。

 三

 鱼龙灯节。何华 摄

皴染换成了勾勒，写意转而为工笔，一笔一笔细细描出灵秀古朴。

古镇的灵秀如春雨，飘落进潺潺流水，洗亮青青的石板，打湿曲径通幽的街巷和街巷里撑开的油纸伞，它的古朴如秋霜，凝结在斑驳的白墙黛瓦和参天古榕枝干虬劲却依然婆娑的绿影上。古镇的名字也雅致，看那匾额：黄姚，让人一下子联想到名贵花种姚黄魏紫、姹紫嫣红的芬芳。

水陆兼程的古道跨越峰丛行走至此，毫无保留地释放着水的温情，远有桂江护佑，近有姚江、宝珠江、兴宁河拥吻，古镇浸淫在水文化中，处处烙印下水神崇拜的痕迹。龙门榕、带龙楼、护龙桥、佐龙寺、接龙门……以龙命名的景观不胜枚举——黄姚所在的昭平，古称龙平。漫步鲤鱼街，一条盘道石鱼翘首摆尾，用宁静而致远的姿态昭示着鱼跃龙门的梦想。

舞鱼龙，是古镇从乾隆年间流传至今的古老民俗。新春的炮竹声中，古镇人用竹篾、棉线、彩纸扎制出一盏盏精美的鱼形灯笼，大年初二，鱼龙灯节春风沉醉的夜晚，人们舞动鱼灯，千百盏鱼灯一盏接着一盏穿梭在古街中，组成一条五彩缤纷的蜿蜒长龙，祈求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。灯火辉耀下，锣鼓喧天，笑脸盈盈，眼睛闪亮，有祝愿孩子聪明伶俐、老人健康长寿、阖家幸福安康的，有想要自家做的豆豉更黑亮、酱的菜更香、炒的茶更醇厚的，有希望经营的民宿饭馆顾客如云、生意兴隆的，细微的祈盼，往往比奢望更容易抵达。新一年的美好就这样从流光溢彩的鱼龙灯节开始萌芽。在这个播种梦想的夜晚，鱼和龙之间没有距离，平凡和非凡之间也没有距离，盏盏明灯，像是繁星点点，照亮小小的心愿，点燃大大的梦想——敢于梦想，平凡的鱼也能跃过龙门，翱翔海天。 

四

广西东融石材碳酸钙交易中心。梁馨予 摄

笔触间的飞白多了起来。

石芽、石簪、石花、石笋、石柱、石峰拔地而起，争相向上，密密匝匝汇集成一座石头的森林。石头森林里阴阳相生，浮生万象，如仙羊回头、孔雀开屏、雄鹰展翅，峭壁上垂下一道道幽径，有一线通天、世外桃源、石阵谜宫......迎面一道摩崖石刻：贺州玉石林。

画卷描绘的仅是贺州喀斯特地貌之一角。玉石林西北行40公里，即可到达位于工业版的玉石林。白云石、镁橄榄石、方解石历经全产业链的加工、雕琢、打磨、抛光，以千姿百态的形式艺术呈现着，雪花白、月光米、象牙金、黑晶玉、雨林棕、艾叶青、紫霞红、木纹灰......精美的石头会唱歌，当年古道拓疆开路时的拦路石，变成了美轮美奂的转运石，它们沿着曾经的古道，走南闯北，漂洋过海，为人世间装点出粉妆玉砌的万千楼宇，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玉石林遥相呼应。

从始于西汉的民间采矿，到新中国著名的有色金属之乡，矿山资源枯竭城市，再到中国重钙之都，沧海桑田，平桂走过了一条筚路蓝缕、砥砺前行的道路，古道见证了这里的兴衰繁荣，惊喜于蛹化成蝶的华丽转身，也铭记下壮士断腕、凤凰涅槃的悲壮。依托华南地区储量最大的大理石矿藏，驾乘产业发展之东风，这里成就了世界最大的重钙粉体和生态岗石生产基地，跻身于广西14个千亿元产业之一，碳酸钙产业风生水起。点石成金的魔棒，让枯竭的矿眼喷涌出希望之泉。工业区展厅里陈列着一个匠心独具的大型石雕工艺品：一只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巨大鞋子，与石俱进，是它的名字。看着这只志在远方的鞋，眼前恍然立起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，抓铁有痕、踏石留印，大步流星追风逐日，奔跑在产业发展之路上。

五

 

临江夜色。陈展杰 摄

线条细密曲婉，那是水波荡漾。

一江漫流逶迤而来，江岸繁花似锦，楼宇林立，一桥飞架南北，流畅的斜拉索仿佛竖琴的琴弦，柱天踏地，日夜弹奏着高山流水。从一衣带水到静水流深，在与大宁河汇流成为贺江之前，它的名字叫临江。

连接临江两岸的第一座跨江大桥叫八步大桥。关于八步大桥，坊间流传着一个妇孺皆知的故事，说是大桥建成那天，八步人敲锣打鼓欢聚桥边喜迎通车，主持通车仪式的人激动万分，念完“八步大桥”几个字，后面的话竟接不下去了，于是就当机立断说，从头来！群众鼓掌大笑，场面更加热烈。从此，“八步大桥——从头来”就成为一个典故，折射出八步人宽以待人、从容对事的人生态度，凡遇到曲折坎坷，八步人会说，没什么大不的了，八步大桥从头来。如今，临江之上，彩虹桥、灵峰大桥、城东创业路桥、城西光明大桥先后建成，彩绸缎带般一 一飘过江面，串联起江南江北的美丽繁华，“八步大桥从头来”这句俗语，又被赋予了新的内涵，充满了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迈气概。

从清朝咸丰年间沿江而设的八家店铺和八个埠头，发展为今天的贺州市机关所在地，八步是灵活机变，开放包容的。这在八步人的餐桌上可见一斑。八步的代表菜式百菜酿，据说源于客家人的原乡情结。沿古道从北至南的客家人，怀念故乡中原的饺子，由于麦面匮乏，也由于和面擀皮不那么方便，就因地制宜发明了新做法，用随手可得的应季食材代替面皮包裹肉馅。在八步，无酿不成席，青蒜、萝卜、笋干、豆腐、辣椒、苦瓜、茄子，甚至瓜花，无所不包，虾仁、鱼糜、猪肉、豆腐、菜梗、冬菇、木耳、香葱、油条，无所不酿，包得圆润饱满，酿得醇厚敦实，各味调和，百味兼具，让天南海北的食客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味道。南来北往、东融西合的交通，带来了各地的方言和口音，熟练三四种方言对于八步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每遇与外地人交谈，八步人总能灵活自如地切换语言频道，对广东来客说粤语，对西南来客说桂柳官话，对客家人说客家话，不是要逞强展才显示语言天赋，只为拉近心的距离，那份体贴温暖，直让人如沐春风。

六

 

贺州园博园长寿阁。莫伊 摄

到贺州游玩、访问的外地朋友和客人常常问我，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市？我想说，了解贺州，先从认识一条古道开始。古道一头连着历史，一头通往未来，承载着贺州的记忆和文化，读懂了古道，就读懂了贺州。

古道存在于纸页泛黄的典籍中。《富川县志》记载，秦始皇三十四年，扩建岭口古道成为一条水陆兼程、以水路为主的新道。又据《南越策记》记载，汉高祖十一年，中大夫陆贾出使南越，从潇水取道桂岭顺贺江下西江登锦石山到达番禺。秦时的风汉时的雨打马而来，踏出了一条古道，她一头发端于潇水、湘江，一头连接着贺江、西江，当代学界因此命名为“潇贺古道”。

古道流传在那些生动的细枝末节里。比如，翁宏在唐末某个晚春吟诵“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”时清矍的背影，周敦颐童年记忆里被北宋月光浸染的荷花瓣，瑶妃李唐妹在大明深宫中被雨打湿的瑶族山歌，清康熙年间昭平陆氏一百三十岁寿辰当朝赠匾“熙朝人瑞”上灿烂耀眼的红漆金粉，钟山英家武装起义撕裂了白岩塘黑夜的第一声枪响......

古道鲜活在当下和现实中。它是一丛丛山峦的起伏，一曲曲流水的脉动，是一个个城镇的繁华，一座座村庄的温暖和一串串脚印的悠长。

这条古道和古道上的这座城如此深远厚重，想要完整地讲述她们，我笨拙的语言表达无能为力。2018年秋，第九届广西网络媒体峰会暨第四届中国（贺州）新媒体群英会·广西贺州长寿文化节在贺州园博园盛大开幕，广西文化精品项目《潇贺古道》作为主角发布亮相。长寿阁下，清风把画卷徐徐铺展开来：青山碧水、林海绿浪，景致优美的城乡、色彩绚烂的民俗、安居乐业的人民和悠然安详的长寿老人......长卷用一百米的长度，一千个视角，一万分情意，描绘了形神兼备的古道肖像。好了，以后，我会告诉外地友人，要认识贺州，去看一幅画吧，你会爱上画里明媚的山水，记住山水间生长的万物，记住蓬勃生长的万物精彩的神情。 

七

贺州广场。记者 张友豪 摄

百米长卷，绘不尽百里春风、千年烟云、万种气象。

我愿意把这个段落看作画卷的压轴部分。高速路，高架桥，铁道，江河，纵横交织，用纲举目张的磅礴力量，呼啸着在大地上写下速度与激情的诗行。远古时代的车辚辚马萧萧，换做了现代立体交通的崭新格局，地处桂粤湘交界处的贺州真正成为“三省通衢”，敞开门户，八面来风。这座城市何其有幸，千百年前，历史选择了经这里驶入江海，今天，时代的臂弯要在这里挽起湾区的热浪。自治区党委、政府加快构建“南向、北联、东融、西合”全方位开放发展新格局，正式赋予贺州建设“广西东融先行示范区”的新定位新使命。贺州，这座“粤港澳后花园”，一举成为广西“东融”主战场、主阵地和桥头堡。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，古道不老，焕发出青春的活力，它牵着城市村庄奔跑，它载着茶叶、脐橙、蜜柑、蔬菜和高新产业奔跑，它带着幸福和梦想奔跑，风驰电掣，源远流长。

大风起兮云飞扬。留羊顶东望，天地高远，都庞岭余脉不绝推波助澜，萌渚岭山峰朝阳如万马奔腾，贺江东去浪涌千层，山脉雄奇，水势浩荡，风起云涌间融入苍茫的远方，远方的远方是无垠的海湾、澎湃的大洋……还有什么事物能和画面中亘古的山水一样恒远长久呢？如果有的话，那一定是在大风起处蓬勃生长的，从过去流传不断，又在今日生生不息的人文故事里的精神之光吧。

（作者简介：杨剑华，女，瑶族，现供职于广西贺州文联。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、广西作家协会会员、广西音乐文学学会会员，鲁迅文学院第一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。文艺创作散见《民族文学》《时代报告•中国报告文学》《剧本》《曲艺》等，有作品入选《中国年度散文》《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》《杂文选刊》等，曾获中国曲艺“牡丹奖”提名奖、广西文艺创作“铜鼓奖”等。）